路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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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再属于我的哆啦A梦——当童年转身离开（写给多啦A梦）

我不忍见到这样和煦明亮暖风融融的午后。所有的事物被罩上一层柔和的色彩，在我的眼前化作一团一团的黄晕，淡淡地扩散开去。
在这样一个温暖得让人慵懒的下午，是很容易想起过去那些很不一样的日子的吧。
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好孩子，现在也只是一个平庸的人。平庸地生活，平庸地变老。

一
小学毕业那天，我搬家了。搬离那个每天让我哈哈大笑，又在同一天伤心哭泣，或者气得跺脚的地方。
也彻底告别了哆啦A梦。
虽然它早已经离开了我。
搬家那天妈妈手忙脚乱地在收拾我的房间。她拉开书桌对面空空的壁橱，愣了一下。
“恩？把壁橱空在这里做什么？”妈妈唠叨起来，“以前满屋子的东西，为什么不放进来？怪不得房间里面这么乱……”
我在一旁默默地整理课本，低声说：“妈妈，这里以前住着一位客人的，你不记得了吗？”
“客人？”妈妈一脸疑惑，“什么客人住壁橱？你胡思乱想什么呢，这孩子……”

二
大家真的都忘了哆啦A梦了吗？
我环顾四周，这里还保持着哆啦A梦离开时的样子。我没办法变动它们。有哪一样东西没被哆啦A梦改造过？抽屉里本来有个时光机，我们曾经用它去了无数的地方，还帮爸爸妈妈找到他们一段时间前丢失的东西。本子被还原成了树干，石头涂上宠物油漆成了动物，坐垫有了自己的灵魂……在以前那闪亮的日子里，一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机器猫带给我无数快乐。每当我有困难，每当我被胖虎和小夫欺侮时，它总会用硬硬的金属小拳头安慰我，从它那神奇的口袋里拿出厉害的东西教训他们。我总是因为看到胖虎出洋相太兴奋而忘记感谢哆啦A梦，以至于后来我渐渐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。可是哆啦A梦并不介意。它一直是一个出色的朋友，可惜我在它离开时才意识到。
几年前，也是一个温暖的下午，哆啦A梦永远离开了我。它临走前给了我们每人一颗糖果，坚持看着我们吞下去。大家都很高兴，问满世界发糖的哆啦A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。但我发现哆啦A梦的神情有些反常。于是我没有吃那颗糖，而是用随身带着的一颗巧克力混了过去。吞下糖的那一刻我看见哆啦A梦的笑容里露出一丝复杂的悲伤。
那天下午，我趴在地上看漫画，余光瞥到哆啦A梦戴着竹蜻蜓从窗外飞进来，小心翼翼地落在桌上。他在抽屉边站了很久，然后张开它那巨大的嘴巴吞下一颗糖。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然后听到抽屉打开的声音。蓝色的身影在眼角一闪而过，消失了。
哆啦A梦走得这么匆忙，却没有忘记把时光机一起带走。我呆呆地看着抽屉里的木板，和抽屉旁边的几滴水珠。
那之后，除了我，所有人都忘记了这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机器猫。它不会再回来了，哆啦A梦忘记了一个叫野比大雄的笨孩子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。
我渐渐长大了。之后的我仍然是个不好好学习、软弱无助的人，哆啦A梦走后的那几天我以为我会活不下去了，但我仍然平安地成长着。胖虎初中毕业后接手了家里的杂货店，并打算把它发展为一家超市。他不再那样霸道，向顾客道歉的时候会低声下气，偶尔捉弄我，更多的时候只是温和地笑笑。小夫也有很久没见了，他们家早就搬去了一个大城市。静香倒是可以经常看到，但她每次手里都抱着一堆书，尽心尽力地准备着考大学。
我很寂寞。想到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记得我和一只蓝色机器猫之间的友情，连那位狠心的当事人也忘记的时候，我更寂寞。寂寞的时候很想哆啦A梦。

三
搬离熟悉的地方后我似乎就像找不到归宿的鸟儿，在这个国家的各个地方游离着。一次次搬家，从陌生到熟悉，再从熟悉到陌生。其间不时地丢失一些回忆，忘记一些熟悉的脸庞。
但我仍旧记得那只曾经照亮我生活的机器猫，习惯在空闲的时候想想以前那些温暖的回忆。
或许，这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。
我慢慢变老了。这一点在我有了儿子之后更加明显。看着他一天天地长大，越长越像我，我很无奈。静香总是会看着他的脸发笑，摸着他的头发说：“你爸爸那么胆小老实，你却这样胆大调皮。”然后她叹口气，陷入了沉思。我知道，她和我一样，都在野比大助的身上看到了童年的野比大雄。
儿时的伙伴中，只有静香和我在一起，因为她是我的妻子。
生活中有了个小调皮鬼就没办法那么平淡了。忙碌头疼的日子里，我偶尔会想起一点有关于小时候家里一个奇怪客人的事情，品尝一些波澜不惊的苦涩。多少次模糊的念头中，我隐隐地觉得，那只机器猫不再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，我甚至觉得这只是一场做了多年的梦。这么久以来它不断褪色，几乎要消失了。

四
但是事情往往这样发生。
这天我来到大助的房间，准备和他谈谈我的葡萄酒失踪事件。他竟然说我找到就还我，不然他就把它喝了。我想是不是因为太放纵他导致这孩子如此胆大妄为，就猛地拍了下桌子打算吓唬吓唬他。不料从抽屉里跌出一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猫。
“你……你们好，”哆啦A梦掸掸身上的灰尘，用我再熟悉不过的语调说，“我叫哆啦A梦，来自22世纪。”
紧接着我被他们赶出了房间。一天之内大助和哆啦A梦建立了亲密的友谊，大助对它的神气口袋特别着迷，就像我当年那样。我知道哆啦A梦会带给大助一些有益的帮助，但我有时候也会想，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哆啦A梦，叫它别帮大助做作业。
但我马上发现这是不公平的。“也没什么关系吧。反正我小时候照样叫哆啦A梦帮我做作业，现在的生活也不算坏，是吧。”我对自己说道。
于是我常常悠闲地抽着烟，看着大助和哆啦A梦奔跑着穿过庭院，用纸搭起一幢幢高楼大厦，戴着竹蜻蜓四处游荡，突然地在这个家里出现又消失。偶尔他们也会帮我和静香找回几天前弄丢的文件或钱包什么的，然后看着我们惊喜的样子偷笑。
静香也很喜欢哆啦A梦，她照我说的话收拾出了大助房间里的一个壁橱，放上被褥。她还时常做些铜锣烧款待这位特殊的客人，并顺便把在看漫画的大助撵去做作业。
我很满足。以前野比大雄和哆啦A 梦之间温暖的东西并没有消失，但它不在这里。我已经长大了；而它，只属于童年。

五
我知道，有一天，哆啦A梦仍旧会离开，或许这次它不会像上次那样粗心。
这次我不会拒绝哆啦A梦递过来的糖果。
或许有一天，我的孙子会激动地跑过来，喊着：
“爷爷！我的抽屉里蹦出来一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猫！”